破產或仲裁:是時候結束 法庭就審查標準的爭議嗎?

當清盤呈請的債務受仲裁協議約束時,香港法庭會如何處理呢?破產與仲裁之間的緊張關係仍未解決。問題的核心在於,當事人選擇仲裁的自主權與債權人援引法庭破產管轄權的法定權利之間存在衝突。無可避免地,兩者存在利益衝突,需要根據每宗個案的情況來取得平衡,但香港和其他普通法司法管轄區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

傳統方案及由此而起的轉變

根據傳統方案,反對呈請的債務人必須向法庭證明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而非僅憑聲稱,法庭才會行使自由裁量權以決定擱置清盤呈請而批准仲裁的請求。法庭不會僅僅因為有仲裁協議存在,就自動採納仲裁(Re Sinom (Hong Kong) Ltd., [2009] 5 HKLRD 487)。

在英國上訴法院的 Salford Estates (No 2) Ltd v. Altomart Ltd. [2015] Ch 589(“Salford Estates”)案中,傳統方案的可審理問題門檻,被prima facie門檻取而代之。根據Salford Estates方案,若與債務有關的爭議受仲裁條款約束,英國法院應擱置或撤銷清盤申請而採納仲裁,除非有「完全例外的情況」。

Lasmos方案

在Re Southwest Pacific Bauxite (HK) Ltd, [2018] 2 HKLRD 449 (“Lasmos”)案中,香港原訟法庭根據 Salford Estates 的英國裁決,採用了prima facie門檻,並增加了一個程序步驟的要求。在 Lasmos 案中,夏利士法官認為,在以下情況下,清盤呈請「一般應被撤銷」:有關公司對指稱債務提出爭議;產生指稱債務的合約包含一項仲裁條款,當中涵蓋任何與該債務有關的爭議;有關公司採取仲裁條款所規定的步驟,以開展合約規定的爭議解決程序(可能包括調解等初步階段),並根據《公司(清盤)規則》(第32H章)第32條提交誓章。

根據Lasmos方案,若仲裁程序正在進行,法庭不再需要確信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然而,若有關公司沒有對呈請人提出任何申索,而只是對債務有爭議,則有關公司可能需要啟動仲裁,以尋求宣告性的救濟,確認其沒有欠呈請人到期欠款。

Lasmos方案的不確定性

上訴法庭在But Ka Chon v. Interactive Brokers LLC, [2019] 4 HKLRD 85 (“But Ka Chon”)案中對 Lasmos方案提出質疑。在But Ka Chon案中,關淑馨副庭長對Lasmos方案表示保留,該方案似乎限制了法庭行使自由裁量權,只要滿足三項要求,呈請便「一般應被撤銷」,除非有完全例外的情況。上訴法庭認為,Lasmos方案似乎限制了債權人提出清盤呈請的法定權利,在滿足三項要求的情況下,要求債權人證明特殊情況。儘管如此,上訴法庭知悉到啟動清盤程序以規避仲裁協議的可能性,承認法庭行使自由裁量權時應相當重視仲裁因素。法庭重申,若法庭信納不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則裁量權不應一律有利於債權人。

Dayang Marine —— 逆轉傳統方案

同樣,Dayang (HK) Marine Shipping Co, Ltd v. Asia Master Logistics Ltd., [2020] HKCU 494 (“Dayang Marine”)案中,高等法院特委法官王鳴峰資深大律師偏離了Lasmos方案,而選擇了可審理門檻的傳統方案。在該案中,Asia Master(債務人)根據租船合同從Dayang Marine(呈請人)租用了一艘船舶。Dayang Marine就未付租金向Asia Master提出清盤呈請。Asia Master對仍未支付租金的說法沒有異議,但就Dayang Marine違反義務提出了未確定金額的反申索,並聲稱該爭議受仲裁協議的約束。法庭要求出示細節,以證明債務人的反申索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類似判定債務是否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的測試。法庭認定債務不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隨而下達清盤令。

若爭議可能受仲裁條款約束,法庭將考慮兩個問題,即(a)法院是否有責任擱置或撤銷清盤程序而採納仲裁(就此法庭認為,由於《仲裁條例》(第609章)第20條的強制性擱置條文適用於訴訟而非清盤呈請,因此法庭沒有責任擱置或撤銷清盤程序);及(b)法庭應否行使其裁量權決定擱置或撤銷清盤程序而採納仲裁。在行使自由裁量權時,法庭傾向採用傳統方案而不是Lasmos方案,表示由於仲裁程序尚未啟動,所以沒有採用Lasmos原則。

高等法院特委法官王鳴峰建議法律應表述如下:

「首先,如欠債公司擬就債務是否存在提出爭議,須證明有基於實質理由的真正爭議,純粹否認債務並不足夠。此測試適用於所有案件,不論債務是否源自一份載有仲裁條款的合約亦然。

其次,仲裁協議的存在應被視為與法院行使酌情權無關。

第三,仲裁程序已經或將會展開,或許可構成證明有真正爭議的相關證據。但是,單憑這一點並不足以證明存在有實質理由的真正爭議。

第四,如債權人在知悉債務有基於實質理由的真正爭議的情況下仍提出呈請,則須承受被判按彌償基準支付債務人呈請訟費的風險,而且有可能被控「惡意檢控」的侵權行為。」

其他普通法司法管轄區之間的差別

Salford Estates 案例中規定的適用門檻,在不同的普通法司法管轄區之間也有所不同。

英國法院繼續沿用Salford Estates方案。最近,在Telnic Limited v. Knipp Median Und Kommunikation GmBH, [2020] EWHC 2075 (Ch)案中,上訴處理的問題之一,是法官在考慮是否存在完全例外的情況時,是否有權決定受 Salford Estates 方案的約束,然後才考慮債務是否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上訴庭裁定,債務受仲裁協議涵蓋,而債務有爭議或不被承認的情況下,英國法院受Salford Estates 決定的約束。除非存在完全例外的情況,否則英國法院不會進行簡易判決類型分析。上訴庭又進一步澄清,視乎情況而定,英國法院無須審查債務是否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在當事人的自主權與債權人的法定權利之間取得平衡的同時,Salford Estates為行使自由裁量權提供了指引,符合1996年英國仲裁法背後的政策。

在AnAn Group (Singapore) Pte Ltd v. VTB Bank, [2020] SGCA 33 (“AnAn”)案中,新加坡上訴法院採用了prima facie門檻。清盤呈請所基於的債務是仲裁協議的主題,新加坡上訴法院認為,「只要(a)雙方之間有有效的仲裁協議;及(b)爭議屬於仲裁協議的範圍,而債務人沒有濫用法院程序提出爭議」,清盤程序將被擱置或撤銷。與 Salford Estates 方案不同,新加坡的方案以「濫用程序」標準作為例外情況,而不是「完全例外的情況」標準。

在開曼群島最近的Re Grand State Investments Limited, 28 April 2021, FSD 11/2021 (RPJ)案,大法院以濫用程序為由駁回了一項清盤呈請,理由是債務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在開曼群島,若債務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而該債務受仲裁協議約束,則呈請的債權人不得不當使用清盤程序。此外,引用 Re Sphinx Group of Companies, Unreported, Cayman Islands Court of Appeal, 2 February 2016 和 Re Times Property Holdings Ltd. [2011] 1 CILR 223,大法院亦認為,即使呈請沒有被駁回,也會被擱置以採納仲裁。雖然僅存在債務不足以讓法院攔置清盤程序以採納仲裁,但開曼群島法院需要確信債務存在基於真正及充分理由的爭議。開曼群島法院將首先適當考慮是否有仲裁協議和當事人的自主權(正如Salford Estates方案)。開曼群島法院之後亦會考慮其他因素,證明有真正及充分的理由支持擱置或撤消清盤以採納支持是明智的,除非提出爭議只是為了避免清盤。

在英屬維爾京群島,在最近的 A Creditor v. Anonymous Company Limited, BVIHC (COMC)案中,法官Jack明確偏離了英國採用Salford Estates 方案的做法。法官說,如果要求債務人證明爭議實質合理(特別是在沒有其他債權人的情況下),將破壞2013年仲裁法的政策。話雖如此,英屬維爾京群島法院將審查抗辯是否在對其實質內容有任何真正影響,換句話說,是否存在基於實質性理由的善意爭議。在該案中,即使仲裁程序已經開始,英屬維爾京群島法院仍認定抗辯沒有實質內容,並任命清算人清盤債務人公司。

展望前路

無任何一個方案是沒有漏洞的,上訴法庭是否會重新制定Lasmos方案,仍有待觀察,尤其是考慮到Dayang Marine案提出的建議,以及何時有機會重新審視這個問題。無論如何,無論是從Lasmos方案還是Dayang Marine方案來觀察,明顯地,債務人若試圖以債務受仲裁條款約束為理由,對索償提出異議並擱置或撤銷清盤呈請,則必須採取步驟開始仲裁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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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嘉力律師行資深顧問律師

楊律師於2011年以實習律師身份加入該行,並於2013年獲准成為香港的事務律師。楊律師在商業和民事訴訟方面有豐富的經驗,主攻仲裁、合約爭議和欺詐調查。近期與仲裁有關的工作包括在香港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和為撤銷仲裁裁決的申請進行辯護。近期的訴訟工作包括在上訴法院和終審法院階段協助價值超過10億港元的大型跨境訴訟,以及為支援香港訴訟和協助外國訴訟獲得各種禁令與緊急保全。

楊律師在香港大學完成了她的法律學士和法律深造證書課程。她還在香港大學完成了仲裁及爭議解決法律碩士課程,是英國特許仲裁員協會的成員。她也是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45委員會的成員,該委員會是為亞洲和其他地區所有年輕的仲裁從業人員設立的團體。

高嘉力律師行律師

柯律師於2019年7月加入該行,擔任法律分析員,擁有在民事和商業訴訟以及兼併與收購方面經驗。她具有1961年《印度訟辯人法》規定的訟辯人資格。柯律師在工作上支援商業和民事訴訟業務以及僱傭業務的團隊。

她在印度首屈一指的法學院--加爾各答國立法律大學獲得了法律學士(榮譽)的大學金獎章(University Gold Medal)。她還擁有牛津大學的民法學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