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周一嶽 - 平等機會委員會主席

平等機會委員會(下稱「平機會」)主席周一嶽醫生應邀接受《香港律師》訪問,細談他上任後的工作,並就平機會最關注的歧視問題,向大家揭示更多背後的議題。曾任食物及衛生局局長的周醫生在專訪中仔細探討歧視存在的原因,以及法律和教育能否把這個問題克服。另外,周醫生亦有談及性別認同這個敏感的課題,近期終審法院對一宗相關案件作出重要裁決,令這個課題備受各界注視。

P1020190.JPG

由於周一嶽醫生本身是一名骨科專家,少不免令人想到他上任後會以診治病人的手法處理新工作。兩者的確具有相似之處:如果說(的而且確)一個人的脊椎由肌肉骨骼系統組成,則香港這個多元社會的骨幹中某部分定必是由平等機會及零歧視組成。

周醫生在2013年4月1日履新平機會主席,他專訪中道:「我很了解前任主席林(煥光)先生。他對香港感情深厚,對社會有遠大抱負,並且貢獻良多。」

「當我看到當前的社會情況,我覺得保障香港市民免受歧視及確保人人享有平等機會,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職責,尤其我們的社會何其多元化。」

撇除其他方面,他所指的是來自菲律賓、印尼、印度及尼泊爾等南亞國家的少數族裔均以香港為家,以及社會對在港居住或旅遊的內地人存在誤解和顧慮。

儘管因工作關係需要走遍世界各地,但周醫生在香港出生和成長,為這個城市感到非常自豪。這大部分源於他的童年經歷。

他解釋說:「在學校裡,我身處在一群各具不同才能的同學中,並有機會參與各種社區活動,這樣的環境讓我從中建立自信。」

「我希望相同的事情再出現,並繼續為香港的青少年出現,而且有更多價值觀得以在這個社會承傳下來。正因如此,我相信我出任平機會主席一職亦可為此出一分力。」

《種族歧視條例》

平機會的主要任務之一,是要把《種族歧視條例》的六個範疇合併(即集合教育、僱傭、提供貨品和服務、使用處所、選舉及參與會社及團體),從而加強每條反歧視法例。

據周醫生說,困難之處在於要協調統一個別法例下的各個定義。

他解釋,「我想很多法律學者都非常贊同此做法,而我們最終將要處理的問題包括已實行此做法的普通法司法管轄區的多寡,例如英國的《公平法》。」

「我們已經與持分者討論過有關建議,而且相關調查亦已完成。我們現時正進行內部審核過程,並計劃在2014年中期展開公眾諮詢。」

計劃包括沿著該六個範疇,簡化香港四條反歧視條例,即《性別歧視條例》、《殘疾歧視條例》、《家庭崗位歧視條例》及《種族歧視條例》,使該等範疇可橫跨此等法例暢通無礙地運用。

周醫生解釋,以通用設計概念為例,建築物需要讓輪椅使用者或失明人士方便地使用,應該被列為基本需要,而不是因應個別情況才予以實施的規定。

歧視

香港自稱為「亞洲國際都會」,但正如大部分國際城市,香港存在種族歧視問題,並不令人意外。周醫生說,意外之處是《種族歧視條例》在2008年才通過,而且保障範圍有限。再者,與許多其它法律一樣,該法例需要與時並進,以防各種形式的歧視出現,不論屬種族上、文化上,還是出於偏見。

他續道:「人們作出歧視乃無知所致,並不代表他們是壞人,但我們需要教育他們,而且重要的是,我們要同時抱著寬容的心及態度去幫助別人,而不是歧視他們。」

然而,周醫生說,少數群體群體雖首當其衝遭歧視對待,但他們不大會作出投訴,部分原因是這些族裔在傳統上或文化上並不會這樣做。他說,其他類別的少數群體,例如是關於性別和性傾向人士,往往不想別人知道,因為以免說出來會令他們更加突出,並因此引來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故此,我們需要關注的個案可能較我們所知的多,而我們會嘗試鼓勵這些少數群體站起來,表達他們的關注」,平機會主席說。

現時,平機會接獲的投訴大部分是來自本地市民。據周醫生所述,每年約16,000宗查詢中,700至900宗會成為真正的投訴。超過半數的投訴涉及殘疾人士,例如他們享有使用交通工具及在工作間獲平等對待的權利。此外,有不少投訴涉及特殊家庭崗位的女性,例如懷孕。舉例,她們產假結束重返工作崗位時,被解僱或迫使離職。

他補充:「我們相信,除了僅僅處理投訴、設法達成妥協、賠償,甚至試圖起訴相關僱主外,我們反而應該為雙方提供教育和倡導」。

近年,平機會亦收到越來越多涉及內地人的投訴。多年來,涉及內地人的社會問題由較為嚴重的(例如內地孕婦在香港分娩,造成本地醫院的資源緊張)以至日常俗事(例如在港鐵吃喝)皆有之。

純粹從技術角度來看,香港並沒有任何保障內地人的條例,部分原因是他們與本地香港人持有同樣的國籍及民族身份。過往有人建議應(以來源地、區別、居港時間等因素為基礎)制定有關法例,但周醫生對此表示不贊同。

他說:「我認為我們需要了解人們的行為和互動的背景,而不是決定某則法律實際上是否適用。這是一件複雜的事情。」

「但我關注到有人提倡本地人和非本地人之間有別。一旦作出這樣的區分,便會對我們的社會造成損害。其實很多香港人皆是在上世紀從內地到來的,因此試圖加以細究是相當危險的。」

「以法律作為容忍的底線是重要的,但它不能作為整體解決方案。」

性少數群體

去年, W v Registrar of Marriages [2013] 3 HKLRD 90一案令香港性少數群體的處境受到關注,該案意義重大,終審法院裁定一名跨性別女性可與其男友結婚。終審法院亦給予政府12個月時間對現行法例作相關修改。

此外,政府亦開始就修訂一項為香港同性戀者提供充分保障的法例,進行檢討及批核工作,不過並沒有訂下任何時間表。

專家說,特別在東亞地區,性少數群體要面對紮根於現有保守文化和信仰中的挑戰,如儒家和道家。因此,這群人士往往害怕「現身」,尤其在工作間,因為他們害怕現身後的反響可能導致更嚴重的歧視。

周醫生說,在立法為性少數群體提供有效保障前,這情況將繼續發生。

他續道,「反對立法的人普遍認為,首先,人們必須對其言談非常謹慎,因而失去言論自由;其次,有些人認為這可能成為一種反向歧視,或會令性少數群體因此得到若干保護和特權。」

「我認為這毫不真確。」

周醫生說,不管如何,平機會會一視同仁地提出立法建議,禁止對所有形式的性傾向、異性戀、同性戀或雙性戀作出歧視。

他補充:「我們不希望人們被標籤,不論形式為何。」

除立法外,提高各界目前對性少數群體的認識亦屬必要。例如,從醫學角度來看,周醫生認為需要進行更多研究和諮詢,以決定應如何更有效地辨認性別,例如在何時及接受過何類手術後,一個人方會被視為已在法律上改變其性別。

周醫生續道:「接著是精神狀態,不管一個人外表如何及進行過何類手術,一名男性亦可像女性般思考和感覺,反之亦然」。

「這被視為一種非常重要並需要治療的障礙……如果我們要更有效地決定一個人在法律上何時改變其性別,則公眾和醫學界必須考慮所有這些因素。」

W一案迫使政府修訂香港的婚姻法,標誌著香港歷史的變化。W為一名變性人,她被剝奪與男友結婚的權利,理由是他們無法生育。然而,根據《婚姻訴訟條例》第20(1)(d)條及《婚姻條例》第40條,W屬該等條例所指的女人,因此有權結婚。這引申出的問題是,一名並未進行完全性別轉換手術的變性人應否符合結婚的資格。否則,這可能違反香港《基本法》,因《基本法》保障每個人均享有結婚的權利。

周醫生說,香港以英國採用的制度作為參考之一,即決定一個人性別的其中一項準則,是對他/她進行為期兩年評估,看看他/她是否以異性的方式生活。

他補充,和大多數問題一樣,性少數群體應在合理範圍內盡早辨識及處理這個課題,避免涉及到配偶和子女而令問題變得複雜。

「在40歲後才變性可能會引起較多問題」,周醫生說。

「我一直有跟醫院管理局進行討論,而他們正計劃成立一個性別認同的組別,為這個群體提供更多支援。我們應藉終審法院的有關裁決,趁機探討這些議題,並制訂出切合香港的政策和法例。」

展望未來

涉及種族、文化、政治觀點、性別和性取向問題的課題,往往得不到解決。因此,為免歧視問題延續至下一代,最重要是孩子們在學校接受教育,因為此乃他們與這個社會的第一次接觸。

周醫生指出:「現時我們有些學校特別受一些少數族裔歡迎,但情況不應如此。」

「學校應該有來自不同種族的人,以教導孩子尊重不同背景的人。這是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在得到政府及許多非政府機構提供的支援服務下,我們能夠帶孩子走出安全領域,讓他們學習如何包容。」

此外,平機會主席感到如今社會較輕易興訟,因為越來越多人認識到自己的權利,甚至令很多人反應過於激烈。他認為,指出不作包容而需承擔的機會成本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之一,尤其身處香港這個金融中心。

周醫生說:「假如你環顧整個世界,假如你綜觀全球化,假如你不適應這個環境,你便會倒退。」

最後他總結道,像香港般的城市需要 「顧及不同人士的眾多意見」。

周醫生說:「我們需要理性地分析每項意見,並盡量客觀及虛心地作自我驗證。」

「關鍵在於耐心和包容。」

 

作者 劉桂容

Jurisdictions: